雙影扶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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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未透。
意識在虛無的混沌之中不斷浮沉,心底隐痛如同冰冷的藤蔓,糾纏着紊亂的呼息與黑暗中那個永遠難以追逐的單薄身影。
母親……等等我。
“……王爺?王爺。”
忽然有一道很低的熟悉聲音響起,卻又清晰得足以将我從那片混沌的虛無中拉回。
似乎……是裴钰。
我緩緩睜開眼眸,映入眼簾的是裴钰俯身貼近的身影,此刻燭光搖曳下映照着他關切的臉龐忽明忽暗。
卧房內暖意很足,足到教本就困倦的意識愈發昏沉。
“……裴钰。”
我望着那雙近在咫尺的湛藍眼眸,深處盡是溢于言表的擔憂,以及深沉到近乎疼痛的專注,平複着呼息低啞道。
“什麽時辰了。”
“回王爺,即将卯時。”
裴钰見我蘇醒後微蹙的眉心似乎平複些許,直起身子坐回榻沿欲言又止道。
“時辰還早,王爺可要再休憩片刻?”
“不必。”
我微微擺首,感知到心脈依舊略微紊亂,卻察覺用藥後的确比昏迷前失控的刺痛好轉許多,強行教意識清明些許後緩緩擡手道。
“扶本王起身罷。”
裴钰會意俯身将我輕柔扶起,将我靠在身後的軟枕上,随後執起床案的玉碗垂眸輕舀着,将溫熱的湯藥遞至唇邊低聲道。
“王爺,該用藥了。”
此刻卧房內萦繞着比昨夜更為濃郁的玉栀瑤華香,掩蓋了些許草藥的苦澀氣息。
我望着裴钰眼下淡淡的青影與略顯憔悴的面色,便知曉他昨夜守在此處後,定然……徹夜未眠。
想及此處,我不由得略微動容,卻終究未曾多言,只垂眸将玉匙中恰到好處的溫熱湯藥含入口中。
意料之中的苦澀在唇齒間蔓延,但随之而來的暖意似乎的确壓抑住些許紊亂的悸動,連同虛弱的無力亦減輕幾分。
張府醫雖隐晦言說無力回天,但眼前這湯藥或許能暫且穩住殘破的心脈。
裴钰喂藥的動作極其珍重,專注地望着我将其全然吞咽,才輕舀起下一勺遞至我唇邊。
那雙湛藍眼眸在燭光搖曳的昏黃光線下愈發柔和,深處沉澱着近乎虔誠的認真。
我們未曾言語,只有玉匙與碗沿輕微磕碰,以及我偶爾吞咽的細微聲響。
萦繞在氣息間的,除卻與苦澀草藥糾纏的玉栀瑤華香,還有裴钰身上傳來似有若無的冷冽雪松氣息,熟悉得教人心安。
湯藥用盡後,他執起錦帕替我擦拭唇角,随後将玉碗置于床案,起身取來早已備好的溫水,開始如常侍奉我漱洗。
動作依舊行雲流水般熟撚利落,只是今日似乎有意放得更輕,極盡溫柔。
漱洗完畢,我搭上他的手自床榻起身,逐步走至銅鏡前坐下。
他靜默立于身後,垂眸為我梳理青絲,修長的指尖穿梭在發間為我绾發束冠,動作輕柔而沉穩,随後取過那頂沉重的七旒冕冠為我端正戴好。
冰涼的旒珠垂落于眼前微微搖晃,發出碰撞的微響,沉重的冕冠不僅壓在發頂,亦壓在心底深處。
我知曉這象征着無上權柄的攝政王位,更象征着無法推卸的責任與枷鎖。
我靜默望着銅鏡中盡顯威儀的淡漠臉龐,許是銅鏡模糊朦胧,亦許是心緒不寧,我竟莫名發覺有些不安的陌生。
“王爺。”
裴钰的聲音自身側傳來,打斷了我即将陷入的缥缈虛無。
我了然搭上他的手緩緩起身,略顯疲倦地張開雙臂,任由他為我覆上繁複沉重的朝服。
整個過程緘默無言。
他垂眸為我整理衣襟,微涼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偶爾掠過我的脖頸,随後系好內襯的絲縧,再層層穿好繁瑣的外袍,似乎一切都同從前般自然,但我能感覺到他壓抑在心底的痛楚。
十年,這個期限或許太長,也或許太短,長到足夠我安排朝堂政局與身後事,短到……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。
于裴钰而言,如影随形伴我左右似乎已然成為他深入骨髓的習慣,故而比我本身更難以接受那注定死別的離開。
繁複的朝服已幾近穿戴完全,此刻無比沉重地壓在肩頭。
裴钰垂眸為我系上腰間那條嵌着深海東珠的玉帶時,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得極近,近到我能看清他低垂的長睫與挺直的鼻梁,以及……略顯蒼白的薄唇。
恰逢此時,門外傳來輕水的聲音。
“王爺,李統領求見。”
裴钰的指尖難以察覺地停頓片刻,我亦擡眸望向門落處微怔。
……李宴殊?
這個時辰……大抵是昨夜的動靜終究沒能瞞過他,他就住在旁側的偏院,察覺到異常并不意外,許是擔憂我,故而卯時便來此求見拜訪。
“本王知曉了,”我淡淡應道,聲音依舊帶有略微虛弱的低啞,“教他進來罷。”
房門被輕輕推開,李宴殊身着朝服逆着清晨稀薄的微光逐步走向我,身姿修長挺拔,只是眼下帶有淡淡的青影,凝重的面色帶有難以掩飾的憂慮。
在他見到卧房內僅有裴钰一人在此侍奉時,那雙狹長眼眸深處似乎恍惚掠過片刻訝然,随後依禮停滞于我面前的三步之外。
“殿下。”
李宴殊俯身行禮過後,在彌漫着苦澀藥味與玉栀瑤華香交織的氣息中望向我,那雙生性憂郁的眼眸中似乎憂慮更甚,欲言又止道。
“昨夜……”
我望着他發覺不過上月,他也是在這王府的卧房中,由我親自照料傷勢。
那時他虛弱卧床,我為他換藥喂食,時常與他秉燭夜談,關系在那種特殊境況下悄然拉近,自此以後多了幾分來往。
如今,角色似乎無形調轉,那雙眼眸漫溢而出的關切,與我那夜見到重傷的他何其相似。
“本王無礙。”
我不願教他多慮,故而淡淡打斷了他的未盡之言,維持着往日慣有的平靜輕描淡寫道。
“不過是些舊疾,府醫昨夜看過,早已處理妥當。”
然而,滿室難以被玉栀瑤華香所掩蓋的湯藥苦澀,以及我過于蒼白的面色與凝重的氛圍,顯然無法說服他。
李宴殊憂慮地望着我片刻,許是留意到床案空餘的玉碗,眸中掠過極為凝重的痛色,最終化作某種下定決意的堅定,再度俯身行禮鄭重道。
“殿下,臣……自請留在攝政王府侍疾,還望殿下允準。”
裴钰此刻為我系玉帶的指尖微微一頓,我亦有些意外地訝然。
雖說自他上次在王府養傷七日以後,我們之間的确比尋常君臣多了幾分私交。
他感念我的救命之恩與照料之情,我亦欣賞他的才乾與心性,将他視為可栽培的後輩。
但侍疾……雖說原則上可行,但以他的身份,恐怕終究多有不便,只因我想起昨夜楚沉意望向李宴殊冰冷的審視,此舉或許會将他更深地牽扯進來。
我本欲拒絕,也理應拒絕。
倒并非我在意那些君臣虛禮,而是怕給他帶來後續的麻煩,但此刻望着他那雙盡是執拗的憂郁眼眸,卻終究難以果斷拒絕。
“……不必如此。”
沉默片刻後我微微擺首道,試圖以更溫和的緣由說服他。
“本王的确無甚大礙,休養幾日便好,無需憂心。”
“……殿下!”
李宴殊眼眸深處的憂卻未曾消散,此刻他非但沒有退讓,反而下意識向前半步,神色愈發凝重,言語間帶有近乎懇求的急切與難以察覺的自責。
或許他昨夜得知我有恙後,慣于自省的他又将此事歸結于自身罷。
“臣雖愚鈍,卻也看得分明。”
“殿下面色如此,滿室藥石之氣……豈是無礙二字可輕輕揭過?”
李宴殊執拗地望着我,再度俯身行禮正色道,“殿下對臣有救命之恩,知遇之情。”
“如今殿下玉體有恙,臣與李家若只知在朝堂之上領受殿下蔭蔽,卻于殿下病中不能侍奉左右,略盡綿薄之力,實在……于心難安,日夜難寧。”
“還請殿下……成全臣的微末心意,允準侍疾。”
李宴殊言辭懇切,姿态放得極低,将侍疾拔高到了報恩與心安的層面,倒教我一時難以簡單的于禮不合來推拒。
我望着他難得執拗的模樣,與平日的沉靜內斂,甚至偶爾無形流露出淡淡憂郁的李宴殊截然不同。
是因為愧疚麽?
或許在他看來,是因他上月被構陷下獄,我派裴钰救他出來,才因此與楚沉意矛盾激化,引出後續接連的兵谏風波,甚至可能間接導致了我昨夜的病發。
他因上次養傷,對王府環境并不陌生,與輕水等仆役亦有接觸,此番留下侍疾,從情理上看,似乎并無不可。
裴钰固然可靠,但終究為我身兼數職,不僅暗影司事務繁重,還要留意幽雲騎與宮內暗樁的密報,李宴殊在旁或許也能替他分擔些許。
裴钰已為我穿戴完畢,後退兩步等待送我上朝,并未對此事多言。
但此刻萦繞的玉栀瑤華香,因李宴殊的堅持與我的沉默,而莫名變得有些凝滞。
理智告訴我,這并非最佳選擇。
我心脈受損的病情是必須嚴守的秘密,知曉此事的人愈少越好,倒并非不信李宴殊本身,而是不願他牽扯進這份風險。
我正欲再次出言婉拒,卻在觸及到李宴殊那雙清澈見底的憂郁眼眸時,忽然如鲠在喉般怔住。
此刻他望向我的眼眸中沒有算計,沒有讨好,全然盡是純粹的憂慮與近乎懇求的迫切。
我不由得想到他失去姐姐,與父親關系疏淡,在朝中因與軍營格格不入的沉郁亦無甚親近之人……這份純粹而真摯的關切,竟教我難以再度開口狠心拒絕。
心底向來傾向于規避不必要人際牽扯的弦,終究在李宴殊這份真摯到近乎執拗的關切前略微松懈下來。
……罷了。
他亦是我值得信任栽培的麾下,此番多一個可信之人在身邊,只要低調些分寸得當,未必全然是壞事。
片刻後,我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,終究無奈妥協道,“好罷。”
“本王……依你。”
“但本王有恙之事,切不可對外聲張。”
李宴殊聞言,那雙狹長眼眸驟然掠過如釋重負的微光,常年萦繞不散的沉郁似乎因此而被驅散些許。
他唇間泛起極為清淺的真實笑意,再度俯身行禮道。
“是,其中利害,臣知曉。多謝殿下,臣……定當盡心竭力。”
我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側眸望向窗棂愈亮的晨光淡淡道。
“時辰不早了,随本王上朝罷。”
待到裴钰為我推開房門後,徹夜秋雨的寒涼氣息頃刻撲面而來,與卧房暖意溫香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。
我穿過滿院蕭瑟的沉寂,走向早已等候在外的儀仗車駕,走向那暗流與交鋒永無止境的宣政殿,走向……倒計時的終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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